隨光而行

很久沒有很正經的寫過一篇文章了，因為受到台東大學的委託又開始了我最愛的工作「挖故事」，這次的主角是一個從大陸撤退來台的老士官，就台灣人的習慣會稱他老芋仔、外省人......，在寫這篇故事的時候，我想起了以前曾聽過的一段相聲「四郎探母」，其中有太多的喬段跟潘先生太像了，寫的同時也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，忍不住紅了眼框......

01.


潘堅生於民國10年11月11日，祖籍安徽，因1948年徐蚌會戰後國民黨所領軍的國民政府，在大陸地區已失去了優勢，受到當時局勢的感召，潘堅於南京加入了國民黨的革命青年軍，因當時戰況激烈，在退守上海1個月後，便在國民黨政府的安排下撤退至台灣；退守台灣後，潘堅原屬之第六軍三三九師遭到裁編，潘堅便被分配到新北投地區接受約半年的步兵訓，結訓後，潘堅就隨著部隊移防馬祖南竿，在往後的軍旅生涯中，潘堅就在移防金門、馬祖與返回台灣整備訓練之間，渡過了二十幾年的光陰。

02.


民國六十年間，潘堅時齡50歲，因為當時國防部的軍隊整訓計畫，預計汰換高齡之軍士官，所以便開始宣導「轉業」警備總部，因當時政令宣導不彰，潘堅軍中的同袍均以為從此不用在當兵，卻不知道所謂的「轉業」只是換了一個名詞，性質還是等同於當兵，據潘堅表示當時有許多「轉業」同袍，當坐著軍車到了目的地後，發現只不過是再換了一個不同的營區罷了，許多人堅持不下車寧可遭到勒令退伍；當時潘堅心想反正都當了那麼多年了的軍人了，還有什麼他當不了的兵，卻不知道這一下車就從此改變了他的後半生。

之後潘堅被納編為臺灣警備總司令部東部師管區司令部，駐地為花蓮市美侖山地區，在駐紮花蓮一年後，因管區司令部中隊任務性移防的關系，潘堅所屬的中隊被派遣至台東縣成功鎮重安里駐紮，因當時軍隊所推動的親民政策，大部份的軍隊都必須在農忙季節協助居民收割水稻，以表達軍愛民、民敬軍社會向心力，潘堅也因此認識了現任的妻子楊月波，楊月波為當地阿美族女子，因父母早喪留下她一人獨自生活，靠著僅有的幾分地耕作，過著十分貧苦的生活。

03.


當時潘堅原本並無結婚的打算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潘堅在大陸早已成親，並育有一名女兒，當年離開家中時，女兒還只是一位啞啞學語的幼童，而當時的局勢以及國民黨政府所營造出來的氛圍，讓每個老榮民都還懷著，有朝一日重返故里的夢，台灣這個小地方，只是他們人生之中「短暫」停留的港口罷了，在民國五十年期間，潘堅還曾委託友人，經由香港輾轉將信寄回安徽老家，並試著打探家中親友的消息，後來家中梢來一封家書，明白的告訴潘堅他的妻兒尚存人間，讓他更加堅信終有一天，他能重返故里看看自己的老婆、親手抱抱自已的孩子。

04.


但再堅定的心也抵不過時間無情的侵蝕，隨著民國六十四年蔣委員長的驟逝，潘堅開始意識到，他這輩子可能再也無法回到故鄉安徽了，同年潘堅屆齡退役，並迎娶了楊月波女士；當年成功鎮重安里是一個原住民部落，居民九成以上是阿美族人，講的也是阿美族語，只有少數的漢人是為了做生意而來此地，因為楊月波諳國語和潘堅溝通無礙，亦是當年二人能共結連理的一個重要原因，因為楊月波於年少時頓失依靠，突然間有個可靠的男人出現，楊月波便對潘堅產生了好感，所以在民國六十四年潘堅退伍後，便與潘堅共組家庭，現今育有一子。
 
05.


民國七十七年一月一日，政府宣佈開放大陸探親後，這個消息對這些老榮民而言，有著一種我們難以想像的震憾，當還在懸念著今生是否有機會重回故里時，轉眼間，卻又要再次面對當年那種生離死別的情緒；為了再見見自己大陸的妻子、女兒，潘堅決定獨自踏上這漫漫的歸鄉路，當時潘堅和他大陸的女兒相約在南京機場見面。他的女兒要親自帶著潘堅回家，因為父女兩已經四十多年沒見了，於是出發前潘堅特地寄了一張自己的相片，給他位於大陸的女兒，潘堅回憶起當年機場重逢的畫面，女兒為了更容易找到自己的父親，做了一張附有潘堅相片的海報，上面還畫寫著潘堅的姓名，因為當年的返鄉熱潮整個南京機場入境大廰，處處可見像這樣的海報，為的只是想再見到和自己分離四十多年的老父親。

在南京機場和自己的女兒相見後，女兒便帶著潘堅回到潘堅原配的住處，女兒一入門很高興的告訴自己的母親，要她看看門口是誰回來了，潘堅說當時他與原配二人相望許久，卻始終沒把對方給認出來，直到女兒說明了，才明瞭了對方的身份；潘堅一開口便問起原配，這些年來她有沒有再改嫁，而原配卻告訴他，只要有女兒她就足夠了，從來沒有想過要再改嫁，潘堅一方面感到不捨、一方面也感到羞愧，於是脫口便對原配說了「妳為什麼要那麼傻...」，之後潘堅便向原配表明了，他在台灣己經再娶了一名女子為妻並育有一子，為了在台灣年幼的兒子，潘堅必須回台灣無法留在大陸請她能原諒，原配則告訴他，這是他自己的人生必須由他自己來做決定；回到台灣後，潘堅仍然和女兒保持聯絡，而原配也已經在年前過逝了。

這宛如戲劇般的人生卻在潘堅眼前真實的上演了，時代造就了這樣的環境與人物，雖然故事的主人用一種很輕淡的口吻述訴著自己的人生，但對於不曾經歷過人生如此巨大波折的我們，這一切就好像是一個虛幻的故事一般，來自安徽飄盪了大半生的潘堅，最後終於在台東一個偏遠的小村莊裡找到了他人生的落腳處，緣份讓他將異鄉作故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