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5年(民國34年),日本戰敗後,台東縣政府籌組「台東水產公司」,接收日治時期新港漁港相關設施及25艘舊漁船,原先擁有船支的日本人,雖然失去了船主的身分,但台東水產公司仍然顧用這批留在新港的日本人為船長,並按照慣例發給薪資,漁貨所換得之金錢,扣除船支出海捕魚所花費的燃油、伙食、餌料等雜支後,由船主(台東水產公司)得一半,出勞力的船長及船員合得一半,即勞方與資方對半分帳。

新港的日本移民自1946年(民國35年)就逐批陸續撤回日本,約至1950年才全數撤離完畢,其間留下來的日本人,大多數為捕魚謀生,並協助訓練新港區的漁民捕魚技巧,隨著日本漁民陸續撤回日本後,新港漁業陷入了技術斷層的危機,因早期新港漁港主要經濟漁貨為旗魚,而當時捕旗魚的方式是由鏢手使用鏢竿來鏢獵旗魚,這必須要有長年的經驗與技巧才能勝任,台東水產公司也發現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,於是便派人去招回那些曾經在日治時期,來過新港鏢旗魚的恆春漁民重新投入新港區漁業事業。

01.約1930年代時,來自恆春的移民,來到基翬所建造的「咾咕石」屋。


潘天明,民國38年4月5日出生於池上鄉,父親潘張蓮仔祖籍恆春大光,因入贅池上潘金里,所以曾在池上務農謀生,因農作欠收加上出生的兒子陸續夭折,讓潘張蓮仔萌生遷居的念頭,當時潘張蓮仔的妹婿於新港漁港擔任船員,得知潘張蓮仔在池上生活陷入困境,務農所得不夠家中開銷,便主動邀約潘張蓮仔遷居新港,從事漁業工作,於是潘張蓮仔在與妻子潘金里商量後,便決定於民國41年舉家遷移新港,因為當時正逢二次大戰結束,日本人已撤離台灣,原先日本漁業移民所留下的空屋(今民富街一帶),便成了新港區恆春人的新聚落。

02.潘天明船長



當時恆春移民戶的捕魚技巧,大多承自琉球(日本沖繩縣)漁民,這些琉球人戰後仍留在新港捕魚,多年後才返回日本。

        潘張蓮仔初到新港時,原本打算從事捕魚工作,無奈本身體質不適合海上生活,故而從事牛車搬運工,過著非常貧苦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 在潘天明小學畢業後,便立即從事捕魚工作,當時的漁船幾乎都是捕旗魚船,船上組員約有10至12員,是個階級分明的組織,剛到船上報到的潘天明必須從煮飯的實習生做起,當時在成功鎮主要的經濟產業為漁業,加上地區經濟條件不佳,有許多小學畢業後的小男孩,在船上擔任煮飯仔的工作。

03.


        因為出海捕漁必須有船員證,而申請船員證必須要備有身份證件,我國的身份證必須滿14歲才能申請,一般小學畢業的學童,應該都在12歲左右,所以有心要當船員的人,都要撐上二年的時間,煮飯仔不但身份低微、薪資少,有時候還會拿不到薪水,一切都要看船長臉色過日子。當時潘天明的家剛好鄰近警備總部新港駐所,於是潘天明便央求隊長能通融一下,讓他能先申請船員證擔任船員,以改善家中經濟狀況;後來在隊長的協助下,潘天明在13歲時便取得了船員證順利出海。

04.


       在當時有志要當船員出海捕魚的人,還必須先經過「台東漁船船員訓練所」訓練,再分配到船上實習結業後才行,當時的訓練所亦是日治時期的移民指導所,經過縣府籌資改建,增加了一艘1:1的模型船供學員實習,除了教導學員如何看魚、鏢魚、拖魚外,亦有漁船輪機實習,從基本操作到保養維修;因為新港區的漁業是屬於夏枯冬榮,多以訓練班大部份在夏季舉行,初期的師資由尚未返回日本的琉球人擔任,亦有基隆水產學校的老師前來,當學員站在鏢台上實習看魚及鏢魚時,底下必須有二個學員拿著木製的旗魚跑來跑去,樣子十分逗趣,所以每次操練時,總會吸引居民前來觀看。

05.民國50年代叱咋新港漁業的「山頂頭家」許添枝,所擁有的旗魚船船隊之一「三洋號」


在13歲拿到船員證後,潘天明便展開了他的船員生活,當時新港漁港的旗魚船大部份為「山頂頭家」所擁有,在每年漁季來臨前,船頭家以口頭契約的方式,邀請有能力之船長負責當年的捕漁工作,船長自行尋找海腳(船員)來執行當年的捕魚工作,所以整個團隊看似嚴密,但流動性卻是非常地大,因為當時並無實質上的契約保障,大家以口頭約定,默契上以一年為工作期限,到期後若要再續約則必須重談條件,船頭家對船長如此,海腳(船員)對船長也是如此;當時除了船員有固定的分配比例外,船長是以一種積效獎金的方式來替船頭家工作,例如當漁獲所得船長分配到1萬元時,船頭家必須再給於船長1萬5仟元的獎金,而獎金的多寡就要看船長的能力,和當初與船頭家的約定條件而定。

06.



在當時科技與氣象預測不發達的年代,每次出海船員都要以自己的性命當成賭註,船員這趟出航是否能安全返港或滿載而歸,這一切全要依賴船長的經驗,尤其捕旗魚是非常危險的工作,因為旗魚會大量出沒的時機,通常在東北季風盛行,海面刮起7至8級大浪的時候,漁船航行在宛如小山丘的浪堆之間,追尋旗魚的蹤跡。因為當時沒有全球衛星導航系統,靠的是月亮、星象及太陽來辦別方位,船長在出發前更要清楚記下當天的農民曆日期,以便判定潮夕及月亮出現時間,唯一能依賴的科技就是收音機,除了收聽氣象外,也是辦別方位的利器,因為陸上的發射台有一定的涵蓋方向,船長便利用收聽訊號的強弱,來辦別陸地的方向。

07.


有不少第一次出海便遇上颱風的漁民,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仍然餘悸猶存,當船隻航行在海面上時,瞬間船隻被強風暴雨困住,海面上形成的浪,每道都像2到3層樓那麼高,不斷拍打著載浮載沉的船隻,這時候船員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把自己牢牢的綁在船上,把自已的性命全交給握住舵盤的船長與輪機長身上,默默地禱告自己還能安全返港。當平安返港時,就好像撿回一條命一樣,雖然經歷了那麼多次,生死一瞬間的震憾,縱使討海是一份如履薄冰的工作,但是在現實的經濟因素壓迫下,船員還是返回船上作業;但是也有人在家人央求下放棄了討海的工作,當時的成功鎮也流行著這樣的一句俚語「甘願山上吃一頓,也不要海上吃三頓」。

08.


至今船上的每個職長的責任與位置仍然流傳到現在,通常一艘旗魚船的鏢手就是船長又稱為右鏢,副船長為左鏢站在船長後方,負責傳達船長指令與船長出鏢失手之際補上第二鏢,因為當時漁船的動力系統,方向舵與引擎的操作是分開的,所以在船艙裡的輪機長完全看不到外頭的狀況,必須由鐘聲指引,在鏢台後方會有一條拉繩牽到引擎室,拉鐘的責任為左鏢負責,拉一下時為低速前進,再拉一下為停車,連續二聲為倒車,連續五聲則為全速前進。而船上的各項禁忌,也是每個船員必須遵守的,例如當女生月事來臨時,是不能登船的,更不能跨過船舵或坐在船舵上,以及站立鏢台,當船員家中發生喪事時,在上船之前必須先在岸邊焚燒紙錢,過火淨身去除穢氣後才能上船。

09.


因為當時船員流動性非常高,有心想要當上船長的人,則必須花更多的時間,來主動向資深船員學習,因為在船上靠的是個人表現與膽識見長,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站上鏢台擔任船長,潘天明回憶起第一次站上鏢台實習的時候,他年僅16歲,拿起重達6公斤的鏢桿,不畏驚險在淘天巨浪之間追尋魚隻,因為當時新港漁港的船長大多數為恆春人,使潘天明有更多的機會學習漁獵的技巧,從一開始練習鏢獵鯊魚及較劣等的旗魚起,到獨當一面的主鏢手僅僅花了二年的時間,加上潘天明的勤奮、學習心與經歷,讓他在18歲的時候,就擔任了旗魚船的船長。

10.


民國五十年初至六十年期間是新港漁港捕抓旗魚的黃金歲月,當時一艘旗魚船出海平均都能抓到10尾左右的旗魚,在進港時每艘船會在船頂升上國旗表示豐收,新港漁會的職員發現有升上國旗的旗魚船要進港時,會在碼頭燃放鞭炮,以迎接豐收的漁船進港卸貨。後期因為台灣引進流刺網及拖網,這種燬滅性的漁撈作業,雖然可以在短期內獲得大量的漁獲,但也使得台灣漁業開始走向下坡。

隨著漁業的興盛也帶動了特種行業興起,當時有三間較負名氣的茶室在成功鎮經營,分別為鳳凰茶室、港都茶室,以及船員戲稱3塊6的茶室,因為討海在當時是一種將命托付天的工作,出海後能不能平安返港都是個未知數,造成船員都有一種要即時行樂的觀念,因為當時漁獲量豐富收入可觀,船員在茶室花費也十分大方,當時在新港漁港作業的漁民,還包含了蘇澳及綠島的船員,可說是新港漁業的全盛時期,船頭家在每月放薪水或大豐收時,也會選擇在茶室招待船員及船長,夜幕降臨的成功鎮,是一個燈紅酒綠、歌舞昇平的港都,那是一個不夜城的年代。

1960年代後半起,由於政府推動加速農村建設貸款,成功鎮農會、新港區漁會開始協助漁民向銀行融資貸款購買漁船,到1970年後半是漁民貸款購漁船的高峰,漁民擁有的漁船數便多了起來,山頂頭家也漸漸退出漁船經營事業,至今已經沒有像山頂頭家這樣的船老闆了,新港漁港內所有的船隻,已是屬於船長所有。

11.潘天明所擁有的第一艘旗魚船「群龍一號」


1997年(民國86年),潘天明受到朋友的請託,擔任起台灣第一艘賞鯨船「海鯨號」的首任船長,當賞鯨船在台南安平建造完成後,潘天明就前去台南安平接船,並將賞鯨船開至石梯港停泊,開啟了他維期2年的賞鯨船船長的生活。

雖然潘天明如今已經是60歲高齡,仍然是退而不休,雖然已經不再是船長,但有空時還是隨著弟弟張天賀出海捕魚,也許在那浪裡翻騰的獵場才是屬於討海人的美好時光。
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隨光而行 的頭像
謝小光

隨光而行

謝小光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3) 人氣( 43 )